Monday,May-31st
 

画鬼

《后汉书·张衡传》云:“画工恶图犬马,好作鬼魅,诚以事实难作,而虚伪无穷也。”

 

 

  《韩非子》云:“狗马最难,鬼魅最易。狗马人所知也,旦暮于前,不可类之,故难。鬼魅无形,无形者不可睹,故易。”

 

 

  这两段话看似道理很通,事实上并不很对。“好作鬼魅”的画工,其实很少。也许当时确有一班好作鬼魅的画工;但一般地看来,毕竟是少数。至于“鬼魅最易”之说,我更不敢同意。从画法上看来,鬼魅也一样地难画,甚或适得其反,“犬马最易,鬼魅最难。”

 

 

  何以言之?所谓“犬马最难,鬼魅最易”,从画法上看来,是以“形似”为绘画的主要标准而说的话。“形似”就是“画得像”。“像”一定有个对象,拿画同对象相比较,然后知道像不像。充其极致,凡画中物的形象与实物的形象很相同的,其画描得很像,在形似上便可说是很优秀的画。反之,凡画中物的形象与实物的形象很不相同的,其画描得很不像,在形似上便可说是很拙劣的画。画犬马,有对象可比较,像不像一看就知道,所以说它难画;画鬼魅,没有对象可比较,无所谓像不像,所以说它容易画。———这便是以“像不像实物”为绘画批评的主要标准的。

 

 

  这标准虽不错误,实太低浅。因为充其极致,照相将变成最优秀的绘画,而照相发明以后,一切画法都可作废,一切画家都可投笔了。照相发明至今已数百年,而画法依然存在。画家依然活动,即可证明绘画非照相所能取代,即绘画自有照相所不逮的另一种好处,亦即绘画不仅以形似为标准,尚有别的更重要的标准在这里。这更重要的标准是什么?

 

 

  简言之:“绘画以形体肖似为肉体,以神气表现为灵魂。”即形体的肖似固然是绘画的一个重要目标,但此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标,是要表现物象的神气。倘只有形似而缺乏神气,其画就只有肉体而没有灵魂,好比一个尸骸。

 

 

  譬如画一只狗,依照实物的尺寸,依照实物的色彩,依照解剖之理,可以画得非常正确而肖似。然而这是博物图,是“科学的绘画”,决不是艺术的作品。因为这只狗缺乏神气。倘要使它变成艺术的绘画,必须于形体正确之外,再仔细观察狗的神气,尽力看出它立、坐、跑、叫等种种时候形象上所起的变化的特点,把这特点稍加夸张而描出在纸上。夸张过分,妨碍了实物的尺寸、色彩,或解剖之理的时候也有。例如画吠的狗,把嘴画得比实物更大了些,画跑的狗,把脚画得比实际更长了些,画游戏的狗,把脸孔画成了带些笑容。然而看画的人并不埋怨画家失实,反而觉得这画富有画趣。所以有许多画,像中国的山水画,西洋的新派画,以及漫画,为了要明显地表出物象的神气,常把物象变形,变成与实物不符,甚或完全不像实物的东西。其中有不少因为夸张过甚,远离实相。走入虚构境界,流于形式主义,失却了绘画艺术所重要的客观性。但相当地夸张不但为艺术所许可,而且是必要的。因为这是绘画的灵魂所在的地方。

 

 

  故正式的作画法,不是看着了实物而依样画葫芦,必须在实物的形似中加入自己的迁想———即想象的工夫。譬如要画吠的狗,画家必先想象自己做了狗(恕我这句话太粗慢了。然而为说明便利起见,不得不如此说),在那里狂吠,然后能充分表现其神气。想象的工作,在绘画上是极重要的一事。有形的东西,可用想象使它变形,无形的东西,也可用想象使它有形。人实际是没有翅膀的,艺术家可用想象使他生翅膀,描成天使。狮子实际是没有人头的,艺术家可用想象使他长出人面孔来。造成sphinx〔狮身人面像〕。天使与Sphinx,原来都是“无形不可睹”的,然而自从古人创作以后,至今流传着,保存着,谁能说这种艺术制作比画“旦暮于前”的犬马容易呢?

 

 

  我说鬼魅也不容易画,便是为此。鬼这件东西,在实际的世间,我不敢说无,也不敢说有。因为我曾经在书中读鬼的故事,又常听见鬼的人谈鬼的话儿,所以不敢说无,又因为我从来没有确凿地见闻过鬼,所以不敢说有。但在想象的世界中,我敢肯定鬼确是有的。因为我常常在想象的世界中看见过鬼。———就是每逢在书中读到鬼的故事,从见鬼者的口中听到鬼的话儿的时候,我一定在自己心中想象出适合于其性格行为的鬼的姿态来。只要把眼睛一闭,鬼就出现在我的面前。有时我立刻取纸笔来,想把某故事中的鬼的想象姿态描画出来,然而往往不得成功。因为闭了目在想象的世界中所见的印象,到底比张眼睛在实际的世间所见的印象薄弱得多。描来描去,难得描成一个可称适合于该故事中的鬼的性格行为的姿态。这好比侦探家要背描出曾经瞥见而没有捉住的盗贼的相貌来,银行职员要形容出冒领巨款的骗子的相貌来。闭目一想,这副相貌立刻出现,但是动笔描写起来。往往不能如意称心。因此“鬼魅最易画”一说,我万万不敢同意。大概他们所谓“最易”,是不讲性格行为,不讲想象世界,而随便画一个“鬼”的意思。那么乱涂几笔也可说“这是一个鬼”,倒翻墨水瓶也可说“这是一个鬼”,毫无凭证,又毫无条件,当然是太容易了。但这些只能称之为鬼的符,不能称之为鬼的“画”。既称为画,必然有条件,即必须出自想象的世界,必须适于该鬼的性格行为。因此我的所见适得其反:“犬马最易,鬼魅最难。”犬马旦暮于前,画时可凭实物而加以想象,鬼魅无形不可睹,画时无实物可凭,全靠自己在头脑中shape①(这里因为一时想不出相当的中国动词来,姑且借用一英文字)出来,岂不比画犬马更难?故古人说“事实难作,而虚伪无穷”,我要反对地说:“事实易摹,而想象难作。”

 我平生所看见过的鬼(当然是在想象世界中看见的),回想起来可分两类,第一类是凶鬼,第二类是笑鬼。现在还在我脑中留着两种清楚的印象:

 

 

  小时候一个更深夜静的夏天的晚上,母亲赤了膊坐在床前的桌子旁填鞋子底,我戴个红肚兜躺在床里的篾席上。母亲把她小时所见的“鬼压人”的故事讲给我听:据说那时我们地方上来了一群鬼,到了晚上,鬼就到人家的屋里来压睡着的人。每份人家的人,不敢大家同时睡觉,必须留一半人守夜。守夜的人一听见床里“咕噜咕噜”地响起来,就知道鬼在压这床里的人了,连忙去救。但见那人满脸通红,两眼突出,口中泛着唾沫。胸部一起一落,呼吸困急。两手紧捏拳头,或者紧抓大腿。好像身上压着一堆无形的青石板的模样。救法是敲锣。锣一敲,邻近人家的守夜者就响应,全市中闹起锣来。于是床里人渐渐苏醒,连忙拉他起来,到别处去躲避。他的指爪深深地嵌入手掌中或大腿中,拔出后血流满地。据被鬼压过的人说,一个青面獠牙的鬼坐在他的胸上,用一手卡住他的头颈,用另一手批他的颊,所以如此苦闷。我听到这里,立刻从床里逃出,躲入母亲怀里,从她的肩际望到房间的暗角里,床底下,或者桌子底下,似乎看见一个青面獠牙的鬼,隐现无定。身体青得厉害,发与口红得厉害,牙与眼白得更厉害。最可怕的就是这些白。这印象最初从何而来?我想大约是祖母丧事时我从经忏堂中的十殿阎王的画轴中得到的。从此以后听到人说凶鬼,我就在想象中看见这般模样。屡次想画一个出来,往往画得不满意。不满意处在于不很凶。无论如何总不及闭目回想时所见的来得更凶。

 

 

  学童时代,到乡村的亲戚家作客,那家的老太太(我叫三娘娘的),晚快叫他的儿子(我叫蒋五伯的)送我回家,必然点一股香给我拿着。我问“为什么要拿香”,他们都不肯说。后来三娘娘到我家作长客,有一天晚上,她说明叫我拿香的原因,为的是她家附近有笑鬼。夏夜,三娘娘独坐在门外的摇纱椅子里,一只手里拿着佛柴(麦秆儿扎成的,取其色如金条),口里念着“南无阿弥陀佛”,每天要念到深夜才去睡觉。有一晚,她忽闻耳边有吃吃的笑声,回头一看,不见一人,笑声也没有了。她继续念佛,一会儿笑声又来。这位老太太是不怕鬼的,并不惊逃。那鬼就同她亲善起来:起初给她捶腰,后来给她搔背,她索性把眼睛闭了,那鬼就走到前面来给她敲腿,又给她在项颈里提痧。夜夜如此,习以为常。据三娘娘说,它们讨好她,为的是要钱。她的那把佛柴念了一夏天,全不发金,反而越念越发白。足证她所念出来的佛,都被它们当作捶背搔痒的工资得去,并不留在佛柴上了。初秋的有一晚,她恨那些笑鬼太耍钱,有意点一支香,插在摇纱椅旁的泥地中。这晚果然没有笑声,也没有鬼来讨好她了。但到了那支香点完了的时候,忽然有一种力,将她手中的佛柴夺去,同时一阵冷风带着一阵笑声,从她耳边飞过,向远处去了。她打个寒噤。连忙搬了摇纱椅子,逃进屋里去了。第二日,捉草①孩子在附近的坟地里拾得一把佛柴,看见上面束着红纸圈,知道是三娘娘的,拿回来送还她。以后她夜间不敢再在门外念佛。但是窗外仍是常有笑声。油盏火发暗了的时候,她常在天窗玻璃中看见一只白而大而平的笑脸,忽隐忽现。我听到这里毛骨悚然,立刻钻到人丛中去。偶然望望黑暗的角落里,但见一只白而大而平的笑脸,在那里慢慢地移动。其白发青,其大发浮,其平如板,其笑如哭。这印象,最初大概是从尸床上的死人得来的。以后听见人说善鬼,我就在想象中看见这般的模样。也曾屡次想画一个出来,也往往画得不满意。不满意在于不阴险。无论如何总不及闭目回想时所见的来得更阴险。

 

 

  所以我认为画鬼魅比画犬马更难,其难与画佛像相同。画佛像求其尽善,画鬼魅求其极恶。画善的相貌固然难画,极恶的相貌一样地难画。我常嫌画家所描的佛像太像普通人,不能表出十全的美,同时也嫌画家所描的鬼魅也太像普通人,不能表出十全的丑。虽然我自己画的更不如人。

 中世纪西洋画家描耶稣,常在众人中挑选一个面貌最近于理想的耶穌面貌的人,使作模特儿,然后看着了写生。中国画家画佛像,不用这般笨法。他们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,留意万人的相貌,向其中选出最完美的眉目口鼻等部分来,在心中凑成一副近于十全的相貌,假定为佛的相貌。我想,画鬼魅也该如此。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,研究无数凶恶人及阴险家的脸,向其中选出最丑恶的耳目口鼻等部分来,牢记其特点,集大成地描出一副极凶恶的或极阴险的脸孔来,方才可称为标准鬼脸。但这是极困难的一事。所以世间难得有十全的鬼魅画。我只能在万人的脸孔中零零碎碎地看到种种鬼相而已。

 

 

  我在小时候,觉得青面獠牙的凶鬼脸最为可怕。长大后,所感就不同,觉得白而大而平的笑鬼脸比青面獠牙的凶鬼更加可怕。因为凶鬼脸是率直的,犹可当也,笑鬼脸是阴险的,令人莫可猜测,天下之可怕无过于此!我在小时候,看见零零碎碎地表出在万人的脸孔上的鬼相,凶鬼相居多,笑鬼相居少。长大后,以至现在,所见不同,凶鬼相居少,而笑鬼相居多了。因此我觉得现今所见的世间比儿时所见的世间更加可怕。因此我这个画工也与古时的画工相反,是“好作犬马”,而“恶图鬼魅”的。

 

 

  廿五〔1936〕年暮春作,曾载《论语》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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